第一部穿云谱 第一章荒村妖女纱中裹陌路同袍酒?欢 ? ? 绍兴元年三月,陕西路。 微风和煦,新芽泛青,冬雪渐融,正是西北的早春时节。凤翔府东北百?开 外的一条崎岖小路上,一个三十余岁的粗豪汉子正急匆匆的赶路。他的脸上有一 道很深的疤痕,从额角到下颌竖着割过右边整张脸上;所着的厚袄已经有些破碎, 尘土和干涸的血液杂在一起掩了衣物的本来面目,只剩隐隐透出的些许赭色;手 中挽着的骑兵旁牌缺了一角,刀斧划砍的痕迹几欲透牌而过,仿佛随时都有可能 碎裂。汉子的神色有些惶急,屡屡回头向来路张望,似乎随时准备着跃进路旁的 矮树中隐藏行迹。 汉子没走出多远,身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不耐烦的一叹,侧耳细 听,惊异的挑了挑眉,然後倏地一下钻进了路旁的草丛,缓缓抽出背上的朴刀。 一匹月白色的高头大马从路的弯角转了出来,马上的骑士面色铁青,嘴角带 血,帽檐上垂下的两条狐尾已经被树枝刮得稀烂,只剩了短短的一节。草丛中的 汉子虽讶色更甚,却还是弓背绷腿准备一击毙敌。 一人一骑迫近,汉子亮刀欲扑,马上的骑士却咕咚一声倒栽下来,溅起无数 雪沫。汉子一惊,半起了身子警惕地四下巡视。耳目可及之处虽一直没有动静, 但他还是直等到无主的马儿在路尽头消失不见,这才循着最易遮蔽自己的线路慢 慢向骑士靠过去。 到得切近,汉子才发现骑士的後心已经被鲜血浸透,血渍的正中是仅剩雕翎 的箭尾。汉子将骑士翻转过来,见骑士的胸前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些什麽,探手摸 去,却是一方铜印和一截黄绢。 「这金狗莫非还是个官麽?怎地落单到了此处?」汉子一边寻思一边扯动黄 绢。铜印一下子滚出,黄绢却像被什麽东西挂住,往外扯来竟有撕裂声音。他伸 手在屍身怀中摸索,发现挂住黄绢的是屍身中伸出的一截箭杆。应是骑士中箭後 将箭杆折断造成了顶端粗粝的断口,这才挂住了黄绢。 「好臂力!好硬的弓弦!」汉子将绢取下,摸到箭矢穿胸而过、射断了骑士 的肋骨。箭矢力大,竟是带的断骨在箭穿处顶起了一个肿块。 「能用如此硬弓,定是我西军折家的好男儿!引折家来追,想来这金狗怀中 二物必定重要,只是不知这马带着金狗跑出了多远,射箭那人还追不追的及。天 色已晚,金狗散兵又多,势不能在此等他。罢、罢,暂且将绢印收起,若是那射 箭人寻上来,我便交予他,少不得还要结交一番;若是不来,待我寻得杨将军或 杨队将上交便是。」汉子心中计议已定,将黄绢铜印揣在己怀,也不顾地上衣襟 敞乱的屍身,反身便走。 行不多时,天即大黑,汉子恰恰行经一个村落。本该是安乐恬淡的乡村早已 人去屋空,宋军的溃兵退过时自无军纪可言,而金人占据宋地後不停的在乡野间 洒下散兵游骑劫掠,乡人早就逃散无踪。金人劫掠之余,更是将一些易燃的房屋 焚成了白地。这村中断壁残垣,焦树昏鸦,煞是凄凉。汉子自村尾进村,想要找 个尚可避风的墙角忍上一宿,却意外地发现村头一幢还算完整的屋子中,闪耀着 忽明忽暗的火光。 「此处已然荒废,怎会有人生火?莫非是妖魅不成?」汉子蹙眉,转瞬又放 开。疑窦未止,豪气已生:「厮杀汉惧什麽妖鬼?且上去瞧瞧,若真是妖鬼,爷 爷便斩了下酒。若是金狗,左右再多一场厮杀,多斩几颗狗头便了。」 蹑踪潜行了一段,便有一阵阵炙烤的肉香飘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操本地口音 男子的谈笑。汉子早已饥肠辘辘,更因知晓屋内非妖是人,不由食指大动,正想 快步过去讨口饭食,一声女子娇媚的呻吟婉婉转转的从屋子?传了出来。 「嗯……冤家,莫只顾看,一起来嘛!」 汉子闻声一惊,屋子?的男人哄笑声却更盛。汉子潜行至窗前时,屋内不知 怎的,女子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调子也高了几度:「亲相公,你这杵儿好粗, 奴家受用不过,这……这便要丢了……啊……」 汉子探头沿着破碎的窗棂往?看,只见屋内正中拢着篝火,一只小兽架在上 面烤的流油半焦,香气四溢。可篝火边避风处还有一幕活色恰恰生香,诱人比美 味更甚。一个眉眼如画、皮肤赛雪的女子未着寸缕、四肢着地的俯伏在一张狼皮 上,发丝散乱、脸颊泛红、乳波翻浪。女子身边跪立着三个袒露下身的男子,一 个阳具在女子手中,一个阳具在女子口中,另一个则在女子的股间前後耸动、将 女子圆润臀瓣撞击的阵阵颤抖。 随着身後男子的动作越发激烈,女子放开口中的阳具吞津娇喘:「哥哥,快 些个……嗯……奴家要你……奴家要你啊!」 身後男子受到鼓励,耸动速度越发快起来。阴阳性具相交,发出噗噗的拍水 声。随着水声越来越大,交合之处似乎有团红光,缓缓的膨胀起来,光色浅淡, 若有似无。飞快动作着的男子忽地仰天大叫,整个身体都向後仰,只有交合处紧 紧贴在女子身上,紧接着便轰然向後躺倒,交合处的红光嗖的一声没入女子体内, 消失不见。下身阳具在女子口中的男子,顺着女子的牵带替换了倒下那人的位置, 稍作调整便继续抽插不已。女子在呻吟的空当与两名男子放浪调笑,两名男子也 极爽利的回应,对刚刚倒地不起的男子竟是毫无反应。 换上的男子似乎比前一个弱些,虽然奋力在女子水嫩的桃花源中搏杀至冬夜 汗出,但女子却并未再如刚才那般呻吟娇啼,反是有了余力使诱人双唇含住面前 那根阳具亲吻。她吮吸未久,便放开檀口,用丁香小舌在阳具上下舔弄起来,很 快就将那阳具舔的汁水淋漓。下体在女子口中快活那男子极力向前挺腰,脸上一 副迷醉神情。每当女子的舌尖滑过他阳具顶端,他就蹙眉张口,似是极为享受。 女子身後的男子虽不能令女人欲仙欲死,可自己却是爽极,面目狰狞的一下 下猛挺。渐渐的,似乎又有一团红光在交合处冉冉而聚。 窗外的汉子窥见全程,一颗心不由得七上八下起来。虽然那红光本就极淡,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更是看不确实,但是那倒地男子的诡异和後来再起的红光却 是千真万确。他的手握住刀柄,缓缓放开;再握住,又放开,终究还是惧妖的心 思占了上风,准备暗暗退去。就在此时,他不争气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甚是 响亮。屋内先是一静,继而响起两声惨叫。 汉子心下大骇,一边急退一边抽刀。才退不几步,他刚刚待的那扇窗就被击 的粉碎,纸片木屑像雨点般打过来,一团红影鬼魅般地从窗子穿出,直直飞过来。 汉子大喝一声,举左手的旁牌曲臂一挡,右手刀蓄势待斩。蓦地,一股大力点上 了旁牌,震麻了他的半边身体,缺角的旁牌块块碎裂,散落在地上。他咬紧牙关, 拼出战场上死生之际得来的强横,将手中的朴刀平扫过去。谁知对面的力道忽地 从点变面,如一堵墙般压了过来,刀递出後竟是不能寸进。恰此时,风吹云动、 月明星稀,汉子借着月光一看,自己的刀竟是被一只白玉也似的脚丫堪堪挡住, 刀锋虽利,却不能入肉半分。但听得对面咯咯一声娇笑,紧接着自己便胸口发闷、 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整个人也倒飞了出去。 汉子强撑着爬起,刀头拄地、单膝跪距,全然不顾迸裂的虎口和嘴角的鲜血。 他微微弓背蓄力,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红影,眸子?满是浓浓的战意。 月光清冷,洒在残破的村落中,仿似一层银霜。刚刚在屋内全裸的女子赤着 双足站在一段土墙上,身上只披着一块红纱。红纱纤薄,胴体难遮,曲线玲珑, 光影交错,随着微风轻拂,胸前的点点殷红、股间的萋萋芳草依稀可见。女子乌 黑的秀发瀑布般流过自红纱中露出的肩膀,随意的散落在腰际。雪白的肌肤有了 月光的映衬,似乎真的比残雪还要白上几分。 女子见汉子定定的看着自己,掩口轻笑道:「你不怕麽?」 汉子没想到女子会和他交谈,怔了怔方答道:「你若是鬼,我便怕了。可你 立在月下,分明有影。既然是人,还有甚可怕?我技不如人,一死便了。当日在 太原随相公死战、富平又是屍山血海,自家以为就死了的,活到如今,已是赚了。」 女子听完,眼波流转,又是一笑,说不出的娇俏:「你这汉子倒也洒脱。」 汉子张口说话,气势便松了许多,说话时眼望女子,将一张俏脸觑了个真切, 端的是丽质天成、绝色无俦。待女子再开口把眼波向他转时,心下竟有些惶惶, 脱口便道:「尚未成家,无牵无挂,自然洒脱。」 女子再笑,媚眼如丝,颊生红霞:「既然洒脱,便在此处暂歇,奴为你做一 宿浑家可好?」 汉子受女子三笑,神情似都恍惚了,木木然弃刀起身道:「浑家?」 女子招手言到:「正是!且与奴家回房,也嚐一回床第之乐。」 汉子色授魂与,望着女子咽了口唾沫,迈步向前。女子转身,飘然落地,回 首含羞,红纱飞去,就那麽光溜溜的在前面带着汉子往屋?去。眼见就要进门, 室内的肉香从空中飘来,汉子嗯了一声停住脚步,似有所感。女子敛容回望,蹙 眉道:「看你见色不迷,意志强悍,本想以你为炉皿,却不想你竟能在我魅中亦 有他感。如此便只能结果了你,免做他日我孟门之祸。」 女子说着话,便扬手向汉子心口拍去。汉子犹在懵懂,丝毫不知躲闪,眼见 便是命丧黄泉。忽然间,女子面色突变,一个纵身横掠而出。身影方逝,一支带 着破空之声的羽箭便擦过汉子的耳廓、穿过女子刚刚站立之处、狠狠的钉在了墙 上,石屑泥土飞溅,箭尾犹自嗡嗡颤抖不已。 汉子的耳廓被劲箭带起的气流刮得生疼,猛地从迷茫中醒过神来。右手一紧, 手中却无刀。矮下身一个翻子滚开後四处打量,见女子已经奔着羽箭射来的方向 飞掠而去,光洁溜溜的背影瞬间消失在了月影树荫中。他急喘了几口,瞥见自己 的朴刀就在不远,忙三步并作两步奔去。提刀在手,心?便更定了些。回头看了 看插在墙上的羽箭,心中暗想:「此人放箭救我,却不知近身功夫如何?大丈夫 有恩必报,我虽远不是妖女对手,说不得也要寻去帮上一帮,将恩情还了与他。」 汉子虎口已裂,恐持刀不稳,在身上撕下布条,将手和刀柄紧紧捆在一处。 正欲循着女子掠去的路线跟去,身旁墙头後忽然嗖的钻出个矮着身子的人来。汉 子一惊,回手扬刀便要劈将下去,却见来人挺起身言到:「切莫惊惶,我是放箭 救你那人。」 汉子闻言心生感激,可今夜际遇诡奇,这暗夜荒村中并不肯轻信收刀,只是 横刀胸前细观来人。那人手握硬弓,一张青白脸,二十五六的年纪,虎背蜂腰、 身着褐色劲装,头上捆着包头巾,左臂系着两条黛色丝绦,身後背着三个箭囊, 一满二空。只是简简单单握弓傲立,便隐隐有山岳不动之慨。 汉子见那人手中有弓,心中便信了七分,待看到其身後负的羽翎与射在墙上 那支一样是赤翎,横着的刀就慢慢放了下来。正待开言,却听那持弓人说:「那 妖女比我前面遇到的要厉害些个,你且随我速速隐遁。此地不是耍处,你我西军 袍泽,有话过後再说。」 其时西军虽已是强弩之末,但父子兄弟、堂表亲朋俱在军中仍是常态,合村 男丁共同投军也不鲜见。因此在西北之地,闻西军袍泽四字几与遇家中亲人同感。 汉子闻来人之言大喜,便要与持弓人共同退去。念头刚转便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清 啸。啸声未落,适才追出的裸身女子已经现身村尾。持弓人将汉子向後一拉,喊 道:「你不会轻身功夫,断断躲不过这妖女,且去土墙後暂避,死生由命罢!」 言罢,自背後取出一支雕翎,弓开满月,一箭直趋女子身前。 女子咯咯娇笑,玉手微拂,如同赶走一只飞虫般将势若流星的箭矢打歪。持 弓人声色不动,取箭再发;女子如故将箭拂去。持弓人又发,女子再拂。三箭数 息之间,女子竟已到了持弓人身前不远,笑意盈盈的上下打量面前放箭之人,毫 不介意将自己的胴体完全暴露在天地之间、男子面前。 持弓人面色凝重,压下对眼前美妙绝伦的一个柔媚身子的邪念,缓缓拔出腰 际的短剑准备最後一搏。此时,持弓人身边人影一闪,汉子已经持刀站在了他的 身侧,对着裸女作势欲扑。 持弓人心下感激,却知道不是道谢的时候,於是只了了一眼身侧的汉子,便 收腹弓身,准备与汉子一同夹击那女子。此时,女子的眼光定在了持弓人的左臂 上,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敛笑问道:「你臂上的两节丝绦是谁人所系上?」 女子超然的身法手段,持弓人已见识了两遭,心知今日定无生理。不料女子 却不动手,而是开口问这臂上的丝绦,转瞬记起云夫人系上丝绦时的嘱咐,心思 闪动,便要答话。身侧的汉子忽然一把扣住他的臂膀,沈声道:「小心!莫要中 了妖女的迷魂术!」 持弓人一震,眼珠再转,终究还是下定心思,对汉子小声道:「放心,我自 省得。」语毕,扬声对女子道:「有劳姑娘动问,此丝绦是出砦前,我家将军之 妻云夫人亲手系上,并嘱我万不可取下的。」 女子眉心轻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柔声询问道:「诸葛砦?」 持弓人颔首道:「正是。」 女子眼神一偏,戟指再问道:「此汉子是何人?你因何施以援手?」 持弓人毫不犹疑道:「他本是云夫人身边使唤军汉,在富平与我家将军失散 了的。此次出砦,云夫人特意嘱我寻他一寻,好歹是个使唤熟了的,能寻到自是 最好。」 汉子在一旁只是定定的望着持弓者,只待事情不妙便举刀劈那女子去,这一 番对答虽听了入耳却顾不上质疑。倒是持弓者几句谎话说完,已是汗湿後襟,暗 暗责怪自己莽撞:今日之事,能自保已是云夫人丝绦福泽,保这汉子更是风险极 大。事先又未与汉子对供,若是妖女问他时问出纰漏,这条性命就算交待於此。 汉子若是个伶俐人,顺我所言骗过妖女还能捡条性命,不然今日这荒村便是丧命 之所。好在金兵进军的消息已经传回给将军,不至误事。今日虽不知为何蒙了心 非要救这疤脸汉子,但只凭他是小种相公亲随便也值得舍命一救。 持弓人这厢心念电转,那边俏立的女子却已笑的花枝乱颤。一对酥胸跟着身 子悠悠颤动,让人目眩神迷。持弓人以为谎言被识破,将右脚缓缓向後,正准备 发力向女子扑过去,却听得女子笑言道:「哎呀,真个笑死奴家!刚刚还在寻思, 怎麽这荒村之中竟能让奴家遇到如此上佳的炉皿,却原来是她遗失了的身边使唤 人。也罢,我不与她争抢。今日之事,就此揭过了吧!只是可惜了我的两服药引。 青脸小子,我有句话,你回去说与你家云夫人听。让她早作决断,莫再迟疑。我 在屋中取了衣物自去,你们两个若有胆便在这?歇宿了吧!」 女子说到」身边使唤」几个字的时候,淫邪地笑着加了重音。持弓人听她对 自己敬重的云夫人如此不敬,不由气恼非常、脸色闷红。可女子说完便轻身遁走, 穿屋取物後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全没给他反唇相讥的机会。他咬着牙暗自寻思 :我与几位兄弟临行时,云夫人亲手系上丝绦两段,并千叮万嘱不能随意摘下, 更不可拆开重系。我听从夫人言语,今日果然救了一命,想来夫人定是知晓此间 有妖女行事。这妖女的话语中,透着与云夫人的熟络,却又不怎麽尊敬。云夫人 端庄持重,这女子淫语浪行,怎会彼此熟稔呢?前几日所遇妖女追上我便行礼, 才让我射杀。今日这个厉害的怎麽全无一丝敬意? 持弓人正思来想去,不得要领,疤脸汉子已纳头拜道:「在下陆大安,多谢 壮士救命之恩!」 持弓人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搀扶,欣然道:「哥哥可折杀小弟了,你我同袍, 自该相互扶持。在下佟仲,乃是府州折氏家将。此时妖女行踪未明,你我先寻个 安稳处再叙话不迟。」 陆大安不理佟仲搀扶,硬是磕了头才起身大笑道:「妖女走时,曾问你我是 否有胆。若依我之见,就在此间歇息便了。没的坠了锐气,令妖女笑话。」 佟仲听陆大安如此说,胸中亦是豪气顿生,心?更是生出几分仰慕。再思及 妖女去前种种,想是必不再返,遂开怀道:「好,就依哥哥。」 二人携手入屋,触目之处一片狼藉。陆大安窥视时候倒地的男子已变的全身 枯槁,而另两个男子则是咽喉开裂,血溅当场。佟陆二人虽见惯死人,不以为异, 却也暗叹女子的狠辣并庆幸今日之事。二人搭搭??将三具屍首放置屋外,又推 倒土墙掩了,待回到篝火旁放松下来才觉得满身疲累。火上的小兽向下一面已经 焦糊,陆大安将其取下,割了向上的一面抛给佟仲,自己对着焦黑的炙肉啃的不 亦乐乎。佟仲身上水囊?存有暖身的烈酒,二人分别喝了几口下肚,暖意上涌, 惊魂初定。陆大安欲称佟仲为恩公,佟仲死活不肯,只愿兄弟相称。於是二人又 叙了年齿,这才热络的交谈起来。 佟仲适才在暗处听了陆大安和那女子说太原、富平,这才放箭相助。现下女 子已去,诸事无虞,就抱了打探的心思问道:「那阵子听哥哥答妖女话时,说什 麽太原、富平,屍山血海,小弟才知晓哥哥是西军同袍。却不知哥哥在哪路军前 厮杀?」 陆大安听闻,先是哈哈一笑,继而重重叹了口气道:「不瞒兄弟,哥哥这半 生只爱枪棒刀剑。少时在洛阳家乡不更事,逞快杀了镇中泼皮,逃家在外。奉宁 军前撞见小种相公,因我是同乡,得了老人家亲切,收归帐下使用。靖康时,小 种相公勤王不成行,受朝廷命援太原。相公所带军兵,本就是朝廷拆散打乱了的, 时常将令出了中军便断了。那时节在榆次,援军失期、赏齎不至、神臂弓矢亦尽 了。右军前军那群腌臢的鸟人居然溃了,反而冲动相公中军营盘。最後在相公身 边死战的,只百余人。我最後见相公时,他中了三箭一枪,血染白须,眼见是不 成了,犹自大呼报国、杀敌不止。金狗被相公一杆枪杀的狠,不敢近逼,只是在 外围射箭。相公他就,他就……」 陆大安言及此,七尺的昂藏汉子竟是泪眼盈盈,泣难成声。佟仲思及当时惨 状,也是心头沈重。拍着肩背细声安慰许久,陆大安才续道:「我与几人往相公 那?杀去,却反被金狗困住,身上都受了些刀剑。身边的一个重伤兄弟被金狗一 槊挑起,掷往另一个金狗马前,那个金狗再挑起,以此取乐。我大怒冲去欲夺, 却无奈金狗人多,脸上挨了一刀,被砍翻在地。待我醒来,已不知是什麽时候, 满地狼藉。百余弟兄,多半都倒向同一个方向,相公应该就在那边,可怎也寻不 到他的屍首……」 陆大安再次洒泪,佟仲心下凄然,却再难找到安慰的词句,只好往下问道: 「後来呢?哥哥又是如何到了此处?」 陆大安闭眼忍泣道:「那时我也难辨方向,只知道拖着身子走,以为必死的。 谁知天可怜见,竟让我撞进了乌金山的一座寺庙中。我伤势太重,又心切着杀金 狗雪恨,挣紮了几年方始大好。出得山来才知道中原大半已被金狗占了,连东京 都被打破了。我心下正是万念俱灰,却又听闻咱们西军在张枢密手?复振,便又 起了屠灭金狗、为相公和弟兄们报仇的念头,径寻到邠州投军。路上遇到几个面 熟的在榆次溃了的前军,那些鸟男女居然千好万好的在环庆军中。他们劝我同他 们一道在环庆赵哲军中吃粮,吃了我一顿好骂。腌臢面皮羞臊,便纠缠着要动武, 被我砍翻几个。恰恰杨政杨将军经过,问我缘由,打了我二十军棍绑我入他军中。 我先是不服,後来入他账中方知他父与小种相公相交莫逆,前番绑我实为救我。 杨将军问我做何打算,我言道欲多杀金狗为小种相公报仇。杨将军便遣我随他帐 下杨队将做刀手。我本以为此去定能雪榆次之恨,谁知在富平我等死战,又是那 些狗贼所在的环庆军赵哲部先溃。我随杨队将断後死战,只想把这百多斤舍去多 杀些金狗,离了这个小人当道的鸟世间,追小种相公去。故杨队将以为众寡悬殊、 招呼大家缓缓後撤时,我却冲前突阵。本以为断无幸理,可居然刀枪加身还是醒 了来。你说这贼老天为何偏要留我独活?为何要留我独活?」 说到此处,陆大安激动万分,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遒劲的胸膛,流泪 捶顿不已,脸上刀疤无比狰狞。佟仲见他身上疮疤处处,几无好肌,思及他所经 历两场大战及自己在富平战中所失袍泽,亦是怆然,一时默而无语。不过又想起 今日不知怎的,非要违了自己的谨慎性子救他,却不想救得如此英雄汉,又是一 阵庆幸,一阵欢乐。 良久,陆大安渐渐平复,叹口气对佟仲歉然道:「哥哥是个厮杀汉,愚鲁顽 笨。心?想到这节便气忿难忍,徒惹兄弟跟我气恼了。」 佟仲见他说的郑重,赶忙摇手将心中所想说与陆听:「哥哥至情至性,对小 种相公忠心不二,小弟是极喜欢的。哥哥这样说,可是把小弟当外人了!实不相 瞒,小弟随我家将军襄助折家二叔破复叛的宋江,而後赴江南游历。太原战时, 赶回欲为国效力而不及。听哥哥方才叙述,已是让小弟後悔莫及。可富平战时, 小弟随将军同在杨武显麾下神箭营效力,居然不知哥哥就在身侧,真真是让小弟 深憾了!」 陆大安听佟仲言讲,面色数变。先是重重颔首,面有喜色;继而疑惑抿嘴, 似微有不屑;待听到神箭营三字时,却像突然想起什麽,霍地立起身来,大声道 :「兄弟神射,又是在神箭营,更是提及破宋江事,那兄弟家将军莫非是连珠箭 射死花荣的折翎折将军?」 营官只是指挥,远称不上将军。佟仲不知在陆大安心中,除了对自己的顶头 上司的衔职清楚以外,别的全然不知。文官自是枢密、太师,武将只有相公、将 军。见陆大安听自己对指挥称将军便也自然而然称将军,且神色间敬佩异常,不 由又多了几分亲近。言语间却自傲道:「正是!那时我家将军方得折家二叔点拨, 箭法初成。哥哥也知道我家将军?」 陆大安嘿然抓住佟仲双肩,一把贯将起来道:「有眼不识啊,有眼不识!当 年小种相公与我说过,折家诸子,唯遵正公弃子可称佳儿。杨将军杨队将,哪个 不对折翎将军赞不绝口?富平阵上,那泼天的箭雨射倒金狗,可真的是例无虚发, 不都是折翎调教?」 佟仲双肩被陆大安一双大手抓的酸麻,却被他的言语挠到心中痒处,咧嘴笑 道:「正是我家折将军调教。手且松些个吧,小弟禁不起哥哥神力。」 陆大安哈哈一笑,继而叉手喟叹道:「若榆次有折将军,定能射退金狗,怎 还会有那场祸事!」 佟仲闻言亦叹,黯然道:「战场之上,各部协力,奋勇杀敌方可,怎会有一 营一队扭转战局之事?我神箭营五百弟兄,个个英雄,富平一败还不是十不存一!」 陆大安愕然瞪眼道:「我冲阵时,箭雨犹在。听兄弟说话,莫非神箭营最後 竟……竟吃了金狗的亏麽?」 佟仲的眼睛再次红了起来,愤愤道:「营盘前面的刀牌手先溃,让金狗杀至 我箭营营前。折将军虽亲自断後,护着我们且战且退,但我等最擅弓箭,近身搏 杀俱是稀松。金狗人砍马踹,营中死者无算,逃亡路上伤者亦多半死了。待云夫 人接应我等退至诸葛砦,连将军在内,只余十三人了。」 陆大安惊道:「什麽?神箭营都是如此,那我西军岂不是损失殆尽?」 佟仲摇头讪笑道:「怎会?死的都是你我这等死战的,退走的只是逃散了。 待翌日军旗一竖,又是大军一支。昔日剿宋江时,折家二叔劝我家将军从军,我 还曾暗暗腹诽将军为何婉拒、不愿立男子功业,如今看来却是将军有先见之明了。」 陆大安半生皆在西军,听闻佟仲讪笑,心中满是不忿,可思及自己所历两次 大战中,那些溃散的兵士及其无耻的嘴脸,心中又是一痛。再想到佟仲虽入军伍 稍晚,可目下亦是西军,满嘴的咒骂竟是难以出口,只得怏怏坐倒。一阵风吹来, 火光飘忽,将他面目照的阴晴不定。佟仲与陆大安顶撞了几句,心中怨气稍解。 ?头见陆大安呆坐无言,心中生歉,将酒囊掷过去道:「哥哥再喝几口,你我便 就着余火歇一宿吧。明早我继续往西寻一阵,寻不到便回砦复命。哥哥要向哪边 去?不知是否同路?」 陆大安接过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抹抹嘴道:「听闻杨队将在凤翔,我要 去随他再杀金狗。兄弟是寻人还是寻物?不知我能否帮上忙?」 佟仲嗬嗬笑道:「哥哥天幸遇上了我,不然便撞进金狗怀中了。」 陆大安一怔,问道:「怎麽?」 佟仲道:「小弟这次是奉将军将令出山打探消息的,现下刚从凤翔那处来。 金狗已经占了凤翔,正四处劫掠,杨队将定是不在城中的。我在路上见一小队金 狗带着一车财帛往北去,便跟上去瞧瞧。这队金狗很是机警,为首那人身上似乎 带着什麽紧要物事。入了夜我用迷药将其放翻,欲将那物事夺来,谁知为首那金 狗竟然出恭躲过了迷药。我近身功夫不如他,便一直远远坠着用箭射。那厮手段 倒也真的了得,直到今日傍晚才被我一箭射中。我双腿追了他的马儿一日,气力 不济,又想着他必死,於是就慢行了几步。谁知等我寻见他屍身时,只见衣襟散 乱,分明是有人从他怀中将东西搜拣走了。我往前继续寻了一阵,便到了这村子, 见哥哥被妖女迷惑,又听见哥哥说太原、富平,这才放箭救人。不想这妖女比我 前几日射死的厉害许多,幸好云夫人丝绦相助,你我总算是逃得一命。」 陆大安听佟仲说至射中金狗时,便已知事情竟真这样巧,但只是咧嘴笑着、 未曾开言。待佟仲一面疑惑的看着他一面将事情讲述完毕,这才哈哈大笑,将今 日事一说,探手入怀将那黄绢铜印取出,双手托着笑道:「这便是你在找的物事 了!为兄手痒,却让兄弟好找。」 佟仲闻言,又惊又喜,见到陆大安手中之物,一怔接过。将黄绢缓缓展开, 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气息渐渐粗重,从头至尾再看一遍,面色苍白。陆大安见他 情状,心知有异,忙关切地上前拍肩道:「兄弟,怎麽了?」 佟仲被他拍的一抖,铜印从手中滑落,咕噜噜滚到一边。陆大安俯身捡印, 只听佟仲颤声道:「这……这次祸事泼天了!」 第二章八门箭阵劫天意孤胆刀牌承友托 ? ? 陆大安见佟仲惊惶如斯,知事态不小,沈声道:「兄弟切莫慌乱,无论刀山 火海,哥哥舍这条命陪你闯去!」 佟仲抓过酒囊,猛地灌了一口,强抑着颤声道:「哥哥呀哥哥,这铜印是金 狗颁下的将军印鉴,这黄绢是金狗元帅代主加签的任命旨意。上面明明白白写着 我折家家主……折可求以麟、府、丰三州之地降了金狗!年余来攻打陕州兼筹粮 有功特为加封,欲立其为中原伪主!我家将军之母、折家上下,小弟一家俱在府 州!将军之母性情刚烈,我父少小便随前任家主征战,恨背德背祖之人入骨,既 是金狗占了府州,怕是……强项之下必然丢了性命。」 佟仲说到最後,一张青白脸已是面白如纸,擎着黄绢的双手颤抖不已。一旁 的陆大安每听一句便呼一声」什麽?!」,连呼五声至佟仲言毕,已是长立抽刀、 纵声大叫道:「父陷於敌手,虽万死亦当往救!我这便与你前往府州,救你父与 折将军之母去!顺手砍了那个降金狗的什麽鸟可求的狗头,丢至军前与千万兄弟 做蹴鞠耍子!」 佟仲乍知自己心中以为天人的家主竟然降金,心中本就惊惧难过,听陆大安 莽撞聒噪,心中由惊极转愤怒,掷酒囊於地道:「那是我折家第十代府州之主! 你怎敢对他不敬?只怨我等在砦中消息禁绝,家主……老折将……那折可求降金 已有年余,我父怕早已英魂不存,你拿什麽去救?」 陆大安几年连遇溃兵至败,已是愤极,适才忽知心中敬仰的折家居然降了、 救了自己性命的佟仲家人又因此陷於不测之地,立时怒火冲天,只想仗手中刀去 杀个痛快。待到被佟仲开口抢白这几句,更添了几分羞愤,於是亦怒道:「我管 他什麽鸟家主,只要降了金狗便是该死,不敬了又如何?生身老父,有一丝念想, 也该舍身一探。你这般推脱,即为不孝!」 佟仲瞪着眼前横眉立目的浑人,怒极反笑道:「我家将军是折家弃子,但他 一向以折家血脉为傲、自按谱称自己折家廿三郎的。我佟家三代为折家家将,一 身荣辱与折家共之;我佟仲自幼和将军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如今家主降金,我 等却该如何自处?如若出砦再投吴玠吴经略军前,吴经略对我等降将至亲可还有 一丝信任?父亲自小教我,以折家为要,以大势为要,以我家将军为要,不论其 他。我听从父亲教诲,保着将军为国杀敌,便是孝道。如你所言,唯一死以殉, 何孝之有?」 陆大安虽仍不平,却无言以对,运力一刀砍倒火上烤架,背身道:「我只知 道,当年未能回洛阳见我老父最後一面,遗憾至今。」顿了一顿,低头坐倒,又 咕哝道:「相公当年也说过,只知厮杀者如我,莽夫耳。可你方才说的那些,我 却不懂。」 佟仲听他言中颇有萧索之意,心中略有歉然。思及自己所经所处与父亲音容 笑貌,一时悲戚无言。烤架之木,本已燎烤干燥,陆大安劈之落火,登时火光熊 熊。长夜漫漫,荒村寂寥,只有火中木柴劈剥作响。两人各怀心事在火边枯坐, 仿似要借这大火烘去内中的黯淡伤怀。 良久,佟仲长叹一声,起身向陆大安背影一揖道:「今日得逢哥哥如此一个 阵前英雄,是小弟的福分。适才小弟心中戚戚、言语冲撞,还请哥哥宽恕则个。 小弟行止,尽许与将军。身有牵挂,不能如哥哥般快意恩仇。想着这就启程赶赴 我家将军处,让他知晓此事,也好早作决断。青山不改,来日若有相逢,再与哥 哥一同杀敌饮酒!」 佟仲一开腔,陆大安便已转回身来。见佟仲行礼,亦不?回礼。待佟仲说完, 三几下把自己结束好道:「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伤了兄弟的心。兄弟说这等 话,可羞煞我也!若是不嫌弃哥哥我粗手笨脚,我愿与兄弟同行做一刀牌,护持 左右。兄弟救了我的性命,这百多斤便是兄弟的了。」 佟仲见他神色郑重、语气甚诚,又念起此人委实粗豪,方才心中不快遂烟消 大半,摇手道:「哥哥说的哪家话!你我皆是爽直汉子,些许争执,怎值得哥哥 如此?能得哥哥陪伴,实小弟所愿。只是听哥哥适才说要寻杨队将……」 陆大安听佟仲前面几句,已然喜上眉梢。待他说到寻杨队将,哈哈一笑挥手 打断道:「我寻杨队将,只为追随左右、再杀金狗。折将军乃是我素来敬仰的神 箭英雄,杀金狗从不手软,我随了他岂不更好?只是如今我随兄弟去,有三句话 想问兄弟。」 佟仲亦笑道:「哥哥请讲。」 陆大安抱拳道:「我随兄弟去投靠,折将军收我不收?」 佟仲回礼道:「哥哥忠义无匹、豪爽率直,我家将军见了必定欢喜。再知哥 哥是小种相公亲随,怎有不收的道理?」 陆大安正色道:「若有金狗当面,折将军是杀是降?」 佟仲眦几裂道:「杀之无赦,有死无降。」 陆大安向前两步,执起佟仲双手道:「做将军马前刀卒,死战时我为第一, 折将军会否遂我心愿?」 佟仲反手紧握陆大安双手道:「若有死战如太原之日,哥哥刀断之时,定有 我一弓随殉!」 两人执手互握,但觉胸中热血沸腾,心意相通,几近於一。一刀一弓再不多 言,辨明方向、携手并肩,就此漏夜启程。 佟仲引着陆大安一路向西,饥食渴饮、风餐露宿。路遇数十次金军游骑,或 战或逃、或攻或避,箭射刀砍合作无间、杀伤金人竟近百数。先前赶路只靠双脚, 雪融泥泞,行动颇艰。後来杀金人夺马,行进转速,一日夜间,或可行百?有余。 旬日後,出陕西路,金兵渐少,佟仲每每能觑见同出砦来打探的箭营兄弟所留暗 记。有了方向指引,行路更是迅捷。二人於路共同杀敌,感情日渐深厚,马背上 各叙了自己家事。佟仲知陆大安父亲亡故,奔丧不及,胞弟为寻兄失散江湖,再 无下落之故事,深为慨叹;陆大安亦知晓佟仲之父随折可适因战而残,可适亡後, 供养折翎之母及折翎之德行,唯唯礼拜。当日言语所残之些许怠碍,尽释於无。 又行一日,远远望见巍峨群山。佟陆沿着山脚兜兜转转,弃马崎岖向前,时 有小兽被二人踏断枯枝的声音惊起远遁,在残雪上留下一串麦黄新绿。说说笑笑 间,佟仲忽然停住脚步。陆大安愕然回望,却见佟仲神色有变,正要发问,佟仲 已摘弓抽箭道:「敌袭!」 陆大安一惊,拔刀顺着佟仲眼光看去,只见不远处树上刻着一个不甚齐整的 暗记,最後一划拖刀远去,似仓促而就,与前路见的截然不同。他示意佟仲在後 以弓遮掩,自己小心翼翼趋前探查。沿着那拖刀刻划的痕迹方向放眼一望,约两 箭之地外,影影绰绰卧着几个人,一动不动。 陆大安招呼佟仲上前,与他一同蹑足轻近,只见倒卧者四、三金一宋、头腹 被箭、俱已殒命多时。屍首身边脚印及打斗痕迹甚轻,血迹也几乎不见,似是在 四人死後有一场雪掩盖了一切。陆大安以眼问询,佟仲摇头示意皆不相识。二人 细细勘查,辨明了离去脚印方向。佟仲又与暗记所示核对後,方一路追踪而去。 前行不远,便又看到几具屍首,亦是金宋混杂。旁侧树干,羽箭多穿。陆大 安心切救援,只要求进,反是佟仲冷静有加,想到五日前出陕西路时虽未降雪, 却曾有阴风阵阵,风中湿气颇重,从而推断这场厮杀定是五天前之事,故虽救亦 不急於一时。倒是同袍兄弟的羽箭失落颇多,若是五天来一路厮杀,定已捉襟见 肘。於是便拘了陆大安一同,尽量将散落各处的箭支收回後,才急赶向前。 如此行几时便见几具屍首、收十数枝可用羽箭,到得天黑,竟寻见屍首四十 余,收箭三百有奇。陆大安自恃力大,将箭枝全数捆了,负在自己背上。佟仲见 战况激烈、心悬同袍,急欲赶路,却又恐陆负重难熬。与陆商议欲生火暂歇,倒 被陆一阵抢白,大步流星将他抛在後头。 擎着火把又行了半宿,虽是月明星稀,却再也未寻见半点暗记,屍首羽箭也 未曾再遇一处,只有雪地上脚印丛杂,似是大队人马、皆奔一向。沿迹再行未远, 风中飘来一阵很浓的血腥气。二人辨明风向,往上风口疾奔,不多时,在一个谷 口寻见了片惨烈修罗场。 二人首先踏足之处,只是血迹四溅,在皑皑白雪上打出点点黑洞。再往内中 去,一具具屍首纵横交错、倒毙雪中,织成黑压压的一张大网,遮去了泰半雪色。 网眼中本应晶亮的雪白却成了一汪汪深红,在皎洁的月光下闪着诡异的暗光。几 乎每具屍首上都插着一到两根或赤翎或白翎的羽箭,乍一望去,一片白红羽毛的 芦苇也似。芦苇丛及深红大网延至谷口几根横放的巨木前便告段落,偶有几具屍 首卧在巨木之上,身上却不见红白羽翎。整个场中血气盈天,似刚退温热,让人 为之作呕。 陆大安茫然四顾,胸膛剧烈起伏,小种相公陨落情景重现脑海,一时愕然难 行。佟仲却一边挪动步子一边颤抖着喃喃:「白羽尽,赤翎出,出则必授,授则 必收。这……这遍地赤翎未收……」话未讲完,他便」哎呀」一声,一个纵身落 到巨木後不见踪影。 陆大安被佟仲的喊声惊得醒过神来,?眼见佟仲的身影被巨木遮蔽,於是也 跃至巨木前翻身而过。巨木後亦是屍首处处,却难见红白羽翎,死者皆是刀剑所 伤,故血腥气更甚。佟仲一手蹲踞当中,抓着一只被砍断的粗壮臂膀、怀中搂着 一具屍体,正在摇头垂泪。陆大安心中亦悲、蹙眉向前,这才发现断臂上系着两 截黛色丝绦,与佟仲臂上的一般无二。而佟仲怀中人身有创伤十余处、一截肠子 垂在身外,可四肢却是完好,这断臂定属於佟仲的另一同袍。陆大安记得佟仲曾 言到,富平战後神箭营只余下十三人。怀中屍首是死透了的,那断臂是一条右臂, 切口平滑流畅、血脉已竭,断臂人多半也是熬不住。神箭营中英雄,怕是只余十 一了。 想起富平军中箭雨泼天中便有倒在佟仲怀中汉子的一份,陆大安心中怆然, 怒火倏地升腾。大踏步到佟仲身边,拍肩把臂道:「兄弟且收了悲声,带我向前 寻了金狗,共同为神箭营兄弟报仇!」 佟仲闻言将断臂轻置於身侧,拭泪道:「哥哥有所不知,我神箭营用弓虽俱 为山桑,可箭矢却是分为白翎赤翎两种。白翎是鹅羽点钢镞,遇风则斜却易制易 补;赤翎是角鹰羽寒铁镞,可穿甲、不惧风却极难造成。故我家将军严令:白翎 尽或射敌酋方可用赤翎,且射出後能收则必收。富平後羽箭失落极多,每人只余 赤翎两壶。我刚才在前面见遍地赤翎,知是十一弟兄皆来了此处,可赤翎未收让 我以为兄弟尽数命丧了,这才失态至此。如今这阵中只有林童屍身和不知谁的断 臂,其他人应是逃得了性命。为今之计,你我当如前一般,多收些箭矢再往前去 追赶。不然,我等皆是箭手,只哥哥一人用刀。若无羽箭可用,便是赶上亦无用 武处了。」 陆大安重重颔首道:「既如此我去拾箭,兄弟去将这位林童兄弟的屍身葬了 吧!」 佟仲将屍身放倒,起身遥指道:「哥哥且先助我将林童屍身与这断臂?到那 处山凹,用石头封了便是。屍身尚未僵透,其他人必定离此处不远。一路行来, 地上屍首金宋交杂,但宋人屍首我却也是不识,此事透着蹊跷。你我多拾些箭枝, 尽速赶去才是正理。若救之得胜,自可归此再葬,若救之同死,则共将身子付与 这西北河山便是。」 陆大安自问难及佟仲的冷静聪明,心中对这个生死兄弟的行事暗暗佩服,点 头应了,便依佟仲所言搭了屍身後去收集箭矢。因刚听了佟仲解说,便往赤翎多 处去收,间或收些白羽。收多了抱不得,就近撕了地上金人的衣衫捆做三大捆, 连同前面收的那捆一同扛起。佟仲这边亦是依此法扛起两捆,与陆大安打个招呼, 沿着脚印共同向前追去。 箭矢沈重,林木渐深,佟陆二人追形逐迹且走且停,天刚蒙蒙亮时,在一座 小谷外发现了十数堆篝火。火旁无人,却有十余宋人与四十余金人在火後极远处 或坐或卧,篝火与小谷谷口中间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十着箭的屍首。而谷中却是漆 黑如墨、毫无动静、一派萧杀。 谷前篝火生的位置极散亦极妙,恰好照亮谷口的每一个角落,如有人从谷中 潜出,必定无所遁形。可谷外人若是想进谷,也是被照的一清二楚,端的是个困 局。佟仲伏在雪中看了许久,也找不到潜进谷中的暗处,陆大安更是急的捶胸叹 气不停。 眼见天色渐明,火後倒卧的人越来越少,陆大安一拳砸在雪地上,嘿然道: 「左右不能潜行,何不大杀一场、冲阵进去!再等下去,你我空有箭矢如山,谷 中却无矢可用,不都是英雄无用武处?」 佟仲刚要答话,却见火後一宋人服饰老者猛?头向这边看过来。那老者白发 苍髯,精神矍铄,目光如电,若有实质。他心叫不好,念头飞转,侧头对陆大安 小声道:「哥哥,切莫纠缠,只顾将箭矢送进谷中去。我神箭营兄弟性命,俱在 你手中了!」言罢,将身上一捆箭留在地上,另一捆打散拣赤翎填满自家箭筒, 起身便是一箭。箭若流星直奔宋装苍髯老者,那老者却不惊慌,只是鼻嗤一声, 侧身闪过。佟仲向侧前上了三步,弓开满月再次发箭。老者再次闪过後却是疑声 一叹,眼中精芒暴涨,一个铁板桥向後仰去。一枚羽箭贴着老者後仰的身形嗖地 划过,恰恰穿过一堆篝火,带的木柴四散,火星漫天。佟仲一发双矢之後见并未 建功,毫不停歇地在箭筒中同时抽出三支羽箭仰空抛射;再取三支平射而出;又 是三支再度抛射,手法连贯,毫无滞涩。射完也不看箭矢落处,急向侧後边退边 吼道:「穿云箭折翎在此,尔等受死!」 九支箭落在篝火後的人群中,只射中两人,其他箭枝皆被拨打开来。苍髯老 者面色微寒,向身後招了招手。火旁宋人立时分了六个持剑向佟仲迫近,身法极 快。金人中也有一个头领似的人物叽?咕噜乱叫一通,金人便也分出十余人涌了 上来。 佟仲哈哈一笑,好整以暇的回身再出一箭、射死名金人,才发足向远离陆大 安的密林中疾奔。此时对面谷内发出一声欢呼,几名与佟仲同样装扮的箭手现身 谷口,往外发箭。苍髯老者抽剑回身拨打箭枝,其余有弓箭者发箭回射,没有弓 箭者像是被吓破胆般伏卧雪中,不敢起身。一时间,场面大乱。 陆大安本被佟仲说的一头雾水,可至此怎还能不知何去何从?他将佟仲丢弃 的箭矢负起,也不抽刀,运力像蛮牛一般自最左侧篝火处直冲谷口而去,虎吼道 :「我是佟仲生死兄弟,放箭护我入谷啊!!」 篝火边的围兵刚才被佟仲几箭带的整体右移,分兵追赶後又被谷内箭手射的 一片混乱,陆大安这一冲竟然只有三四人上前追赶拦阻。谷内箭手听了陆大安发 喊,果将箭雨偏洒在陆大安身边多些。陆大安也不?头,只是咬牙向谷口猛冲, 耳边箭矢嗖嗖,有几枚硬是蹭着他奔跑中的双腿穿向後方追兵,真个是神乎其技。 陆大安听得身後惨叫连声,自己股间虽中了一刀,但眼见便能穿过围线。心中窃 喜。此时,身後一声长啸,衣袂破风之声烈烈作响,须臾迫近。 陆大安心叫不好,正在无计可施之际,听得谷口处一声断喝道:「扑倒!」 他不假思索,借着奔跑冲力向前一扑。身子尚在空中,七支赤翎羽箭在空中组成 一个奇异的形状自谷口直奔而来,每支箭的距离都是相等,恰似一张大网兜头洒 落。陆大安自忖必死,大吼了一声、闭眼收颌静待箭矢穿身。谁知随着他身子下 落,七支羽箭分别从他的头顶、双肩、双肘、双膝纤毫未差的擦过,射向他身後 的追兵。 身後的衣袂破空之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苍老的怒喝。陆大安只听 得身後叮叮六声响,继而就感觉右肩一股大力将自己向後带了几尺出去,在地上 搓的七荤八素。此时生死命悬一线,也顾不上看右肩究竟如何,挣紮着便向前爬。 恰此时,又听得谷口大吼:「起身向前!」 陆大安刚见过谷中箭手神射,此令哪敢不遵?顾不上全身疼痛,尽全身之力 挺身而起、向前狂奔。双腿刚刚迈出,就见四支赤翎直奔自己而来、两两擦过身 侧向後飙飞。?望眼,三支赤翎正从空斜坠而下,径向着自己适才所卧之地而去。 身後再次传来七声箭剑相交的脆响,陆大安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风一 般冲进谷口。与谷口箭手擦肩而过时,见只有三人又射出一轮赤翎,其他四人已 急速向自己靠近,心中一松、脚下脱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四名箭手之一伸手来探陆大安鼻息,其余三人在他身上解箭。陆大安一把打 掉来探鼻息的手,牛喘道:「老子只是吃了一刀,鸟事不妨!快解箭射退了围兵, 也好接应佟仲万全。」 陆大安说话间,三名箭手已经解开了几道捆缚,抱着羽箭往谷口送箭助射。 探鼻息之人着手稍慢,便就近去解陆肩上所负。捆缚衣物才松,就听哗啦一声响, 数十箭镞跌落在地。陆大安讶异转头去看,才觉得肩肉一阵剧痛,目光所及处是 一枝赤翎箭尾。上下打量摸索方知自己右肩负的箭矢略高,刚刚向谷内奔跑时擦 肩而过的赤翎竟是射断了许多箭矢、钉在了箭捆之中。若不是背上刀鞘及鞘内钢 刀阻挡,怕是还要射断更多。 探鼻息人也是一怔,继而一边卸箭一边问道:「兄弟身子如何?可有不妥?」 陆大安在前襟处扯下布条,把手一推探鼻息人道:「不妨事不妨事,只可惜 了恁多箭矢。你速去助射,我将这伤裹了,也来帮衬。」 探鼻息人闻言心喜,脸上虽布满疲惫却也难掩对陆的欣赏之色,咧嘴一笑, 抱了捆箭转身去了。陆大安正张牙舞爪的胡乱裹伤,忽听得谷口传来低声一令道 :「空!」继而数根弓弦声响,却只有两枝箭矢破空飞去。 陆大安提刀向前,来在七名箭手侧後,远远望见苍髯老者已经退回围阵中。 谷口七名箭手排成一排、俱是蹲踞姿,每人脚下皆放了一堆箭矢,可身後箭壶中 俱是空空荡荡。七人拉弓之势齐整如一、丝毫不差,但每次却只有两人搭箭射出, 其余五人只是空拽弓弦。 对面围阵中的金人首领一直在篝火最右处,只看见冲阵的陆大安颇为臃肿, 却未看清他负着许多箭矢。如此三四轮弓弦响後,金人首领面露喜色,还射了一 箭之後便使胡语发号施令。围阵的金人约剩了二十,闻听首领发令後全都举着刀 枪、吼叫着往谷口冲过来。宋人装束的几人却被苍髯老者约束,未曾擅动。谷口 七名箭手见金人中计,飞也似的挂箭张弓,一轮射倒六个金人,再一轮又是五个 毙命。金人首领见势不妙,声色俱厉的招呼手下回撤。谷口箭雨随之索命,数息 之後,除两个见机快的臂股中箭退回,其余人均命丧黄泉。 金人首领见麾下死伤殆尽,不禁怒气冲天、血贯瞳仁,哇哇叫着挥舞手中刀 便要上前拼命。苍髯老者一直斜眼盯着他,神色颇为不屑。此刻见他失了理智, 也不上前,只是在地上拾起一小截焦木,屈指弹出。 焦木去势甚猛,不偏不倚打在金将颈後。金将闷哼一声,软软倒地。苍髯老 者再无动作,只是眯眼盯着谷口的七个箭手;他身後的几个宋人唯老者马首是瞻, 也只是无声无息的站着;仅剩的两个中箭金人忿怒的盯着老者,却并不敢有何行 动;谷口的七名箭手此时已改蹲踞为立,箭矢搭在弦上,双手略垂、箭镞指地、 留而不发。 时有朔风穿林,如鬼呜咽,惊起鸦雀三五,啼叫分飞。谷前火光渐熄、遍地 腥红,死屍狼藉,箭羽林立。陆大安在七箭手旁侧横刀而立,几欲前扑杀敌,却 觉得身前气场平衡微妙,似是容不得自己挪动一分一毫,遂弃了妄动的念头,便 是呼吸都小心许多。 忽地,火堆中尚未燃尽的炭木劈啪爆了个星花,苍髯老者闻声而动,手中剑 递、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支利箭般向前突来。七名箭手中一红面者张口大喝 一声」无景」,七个人熟练地变为三踞四立、开弓放箭。箭枝六平一抛,如电疾 出。六平射箭矢化为两个倒品字罩住老者左右胸前各处,一抛射箭矢只画了个极 小的弧便急急下坠,远途先至,直奔老者额前。 老者冷哼,将手中剑尽力前伸、剑尖轻颤,将离前胸最近的两支箭矢打歪, 继而提臂过顶,将剑刃竖置於面前,身子如风拂柳条般左右飘忽不定。抛射箭此 时恰好飞至,狠狠的砸在老者的剑身之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其余四箭有两支 被歪飞的箭矢带的失了准头,另两支准头仍在的竟被老者飘忽的身法差之毫厘地 躲了过去,毫不停歇地飞入密林之中。 虽是人员伤损,八门阙一,但红面箭手也未曾料想老者能单凭身法躲过两箭, 怔怔几息,未出口令。老者似也未料到苦战之余的箭手仍有此等箭力,停下身形 傲立场中,使淩厉双眼往谷口扫视。谷前空地上寂寂一片,只余老者手中剑被抛 箭击中後若龙吟般的回声。 回声渐弱,老者飞身再起。红面箭手沈声连发」无生」、」放休三杜」、」 双伤」三令,其余箭手闻听喝令入耳,便不停张弓放箭、身子也飞速转为各种适 合协同出箭的姿态,时而同踞,时而散立,时而密集於一,手中弓箭亦是平射抛 射各不相同。一些箭矢分明是射向空处,看去毫无作用,可对面挡箭的老者却偏 偏在数息间便往箭矢所至处撞过去,才再运手中剑或身法抵挡躲避。七箭手每放 箭一轮,老者便要退後些许。三轮箭後,老者已堪堪退到正面篝火前,与方出阵 时相较,几无寸进。但任箭手发矢如何精妙,一轮七箭中却似有两支箭矢贯不能 相连、生隙於纤毫。老者据此,堪堪将所有箭枝避去。 老者在火旁思索有顷,回头低声吩咐了几句,一旁的几个宋人便轰然应喏, 四散开站在各堆篝火之侧,间距甚阔。老者再出,却未飞掠向前,而是与众人一 同步步前行。几人如沿白纸扇骨行走般由宽阔地直往谷口这穿扇骨处行来,步伐 虽不敢言丝毫不差,却也甚是齐整。七箭手见状,忙分了四人去射与老者同进的 宋人,其余三张弓则倾力放箭往老者身上招呼。只两轮箭後,进逼众人的速度便 参差起来,除老者突前外,还有两个精壮汉子与老者相距不远,其他人等只顾挥 刀剑拨打箭枝、几无进展,反有其一已被远远射死。七箭手见状,遂将羽箭集在 了仍可稳步前行三者身上,对余下人众只是偶尔发箭阻拦。 陆大安在侧观瞧,初时惊诧於七箭手射术精妙及老者诡异身法,怕自己冲前 帮忙不成,反添乱象。现下又见敌人过远、无自己下手之处,只急的抓耳挠腮。 待进逼者被七箭手箭矢逼的强弱立判,陆大安终寻到自己的去处,遂自谷口一侧 悄悄溜出,自刚冲阵进来的路线返回,杀奔坠在最後的几人而去。 两个精壮汉子全神贯注在前方射来的箭矢上,并未留意悄悄溜去的陆大安。 苍髯老者虽引箭最多却尚有余力,见陆大安悄悄潜出,出声示警。陆大安闻声哈 哈一笑,一路鼠窜到离自己最近那人身边,狠狠一刀劈下。那人闻破风之声回身 挥刀抵挡。两刃相交,金铁交鸣,俱荡开几寸。陆大安毫不停滞,再次执刀劈下, 那人却一翻腕,将刀沿着陆大安的刀侧向他肩肋抹过去。陆大安瞠目加力,招式 不变,竟是拼却一伤也要将那人斩落刀下。那人身子如灵蛇般闪避开陆大安刀光, 正要趁陆不及回身之际把刀尖前送,却被一支飞来的赤翎噗地一声穿透脖颈,随 着一蓬血雾栽倒在地。 陆大安抹了一把喷溅在头面上的血污,挥刀再往另一个人处杀去。与那人交 手不几合,便听见不远处苍髯老者发了三长一短几声清啸,啸声刚落,坠在最後 的那几人已一起向陆大安冲过来,近先远後将他围住,各使招数向他身上招呼。 陆大安只是战场厮杀,论招式武功,实不如武林中人多矣,不一时便已左支右绌、 破绽百出,手忙脚乱下臂上与後背各中了一刀,霎时险象环生。 老者清啸发令之後,便提气轻身,如最初进击时一般向谷口飞掠。七箭手不 敢大意,在红面箭手发令下再组箭阵。虽是几轮下来将老者逼退些许,但再不及 援护陆大安,也让两名精壮汉子抢前许多。箭手分箭将两名汉子逼退,老者又再 次近前。如是往复,远处的陆大安已是身被十数创,眼见便有丧命之虞。 红面箭手面色沈静、心下却甚是焦急,又望一眼陆大安、猛一咬牙喝道:「 四立破远,三踞独景连珠!」 众箭手依令而行,羽箭如骤雨一般泼洒出去。围着陆大安的几人淬不及防, 纷纷中箭倒地;两名一直跟在苍髯老者左右的精壮汉子将箭拨开,稳步向前;中 间老者飞掠突进,就在空中避开连珠羽箭,距谷口仅有咫尺之遥。 红面箭手见势不妙,也来不及发令,张弓便冲着老者前胸射了一箭。其余箭 手会意,於是依样施为。一息间,六支羽箭如一团尖刺般跟着红面箭手的羽箭飞 向老者。老者面色一白,拼着些许内伤将体内真气加速流转,整个人如铅坠般倏 地下落。七支羽箭尽数落空,在老者头上嗖地划过。老者单脚落地,轻点之下, 身子已再次飞掠向前,剑气纵横,将谷口七人皆罩在剑光之中。 四个站立的箭手弃弓揉身上前,抽出腰中短剑刺向老者。老者冷哼,使手中 剑在身前画了个大圆,箭手的四柄短剑俱刺在圆上,被剑上内力一一荡开。老者 振臂,剑锋如蛇信般急速吞吐,四名持剑箭手肩臂俱创,踉跄而退。此时蹲踞三 人有两人发矢直取老者双目,红面箭手抽剑向老者猛刺,人剑一体,一往无前。 此时距离已近,老者挥剑拨掉两支羽箭,再不暇以剑挡剑,於是身体後倾,一脚 将红面箭手踢的飙血倒飞,自己却也被反力震得倒退数步。 老者落脚尚未结实,蹲踞二人再次发箭袭来;挥手中剑打掉,却险些被藏在 箭後的另两支连珠箭伤了眼睛;急急旋了身子避开,却又有三箭飞至。老者身法 已尽,手中剑离身前尚远,眼见就要被疾来之箭射中。只听叮叮连声,两个汉子 恰恰赶到切近,挥剑各挑飞了一支箭矢。老者吐出一口浊气,自不可能处折身向 後猛倒,虽将头脸避开最後一支羽箭,发髻却被一箭穿开,白发於风中散落,披 零肩背。此时箭矢又至,老者挥剑拨打,与两名汉子一步步退去。 与谷口距离渐远,老者再不需为两名汉子拨箭,只需护住身前便可。正欲松 下精神,调养内息之时,却听身左侧汉子一声大叫,口吐鲜血。定睛一看,却是 血葫芦般的陆大安悄无声息地自身後潜进,一刀将汉子刺了个透明窟窿。老者大 怒,欲将陆大安毙於剑下,争奈谷口羽箭转盛,只得眼见着陆大安连滚带爬溜走。 老者护着剩下的那名汉子退出一箭之地,回到篝火之後远处,吩咐了汉子去 寻追袭佟仲的人回来,便立而调息。陆大安拖着腿蹭回谷中,只见谷口血迹斑斑。 地上本如柴垛般的羽箭被老者的剑气伤损无算,可用之箭,眼见将尽。尚有战力 的四名箭手留了两人在谷口警戒,其余回转谷中为同伴裹伤。留守箭手见血人一 般的陆大安现身谷口,忙再分了一人将其搀扶入谷。 转过了迎头几棵大木,谷中全貌便尽收眼底。此谷方圆不过数丈,四壁高崖 耸立,无法攀援而出,正是兵家绝地。谷中一侧,躺着一个断臂人,生死不知。 被老者踢飞的红面箭手在断臂人旁倚壁半卧,人事不醒、气若游丝;适才四名持 剑攻苍髯老者的箭手有两人臂膀重伤,不能发矢。此时若有敌强攻,恐谷中人众 将一网而尽。 陆大安见谷中凄惨,心中又悬念佟仲安危,面上大是不乐。扶陆大安箭手与 他心意一般,只是撕布为其裹伤,亦是默而无言。谷中一干人等,已历经几日死 守苦战,人人带伤、身心俱疲。如今皆认生机几近於无,个个或卧或坐、闭目养 神,只待最後厮杀一场,拼个与敌携亡。 箭手将陆大安所受创口细心裹好,怎奈缺医少药,无法一一止血。好在陆身 子强健,又习惯了受伤带创,除却疲累发冷,倒也不觉得太过难熬。正瞑目昏昏 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传入双耳。他心中一惊,紧握刀柄便要跳起,可双腿乏力, 只能以刀撑地,缓缓起身。 脚步乍停,人声已现,留守谷口的箭手回转道:「谷外强敌增兵大至,远望 去貌似追佟仲那二十余人。佟仲只怕……只怕是不好了!你我兄弟也准备准备追 佟仲行走了吧」 陆大安闻言心?一酸,摇晃着身子便向谷外行去。尚能杀敌的箭手也昂然持 弓出谷,剩不能发矢的二人对视一眼,继而一笑,亦抽出短剑跟随。转出谷口之 路甚短,数息间便至。此时众人心头沈重,却显得这路程也长了起来。待大木消 失,谷口豁然,却未见报信者所言救兵。放眼一眺,只有一条鲜血死屍铺成的道 路从远处密林中延伸而来,路的尽头跪着那披头散发的苍髯老者。老者满面狰狞, 喉咙中嗬嗬有声,捂着颈前的双手指缝中鲜血四溢。 第三章白衣青剑林边现红粉虎将砦中寻 ? ? 老者身後不远处背身立着一人,竹青色襆头系带飘飘,浅荼色圆领长袍白滑 胜雪,左手负於後,右手提一剑,剑尖下垂,血滴未尽,自有一副幽渊气度。 未几,老者气绝,轰然倒地。众箭手蓦地发一声彩,也不顾身上伤势,呼喝 着往背身那人处奔去。那人闻彩声,微笑转身道:「安某来迟一步,众位兄弟可 好?」 尚在原地呆看的陆大安虽已明白此人是己方强援,但佟仲不在,也不好冒昧 上前,於是瞪了一双眼仔细观瞧。只见那人一字浓眉、亮眸龙眼、山根连额、鼻 梁隆起、耳轮分明、唇红齿白、申字脸型,一幅文士打扮却隐隐透出些道骨出尘。 众箭手虽是狂喜之中,却也只是奔至他身边口称公子、感激行礼,不敢与他若众 箭手之间那般勾肩搭背着呼号大笑。 白衣人回剑入鞘,团团回礼後愕然道:「怎麽不见其他人,只有你们六个?」 众箭手闻言黯然,绝境逢生的欢喜消弭无踪。白衣人?眼一扫,唤那把守谷 口的箭手道:「郝挚,你来说。」 郝挚面上一悲,拱手道:「安公子,我与陈丹、谢宝、白小六、高诵五人奉 折将军令出阴平道、过白龙江接应打探消息的兄弟。在花溪峡外不远,见到暗记, 於是一路寻至此。在前面密林中正撞见林队正、谷山、李七、晏虎与金狗战在一 处,便赶了上来助战。本来有我等相助,已射退金狗。可金狗阵後突出一群武功 高强的宋人,杀的兄弟们左支右绌。我等结巨木为阵,使将军所授八门箭阵方堪 堪抵住。兄弟们杀伤虽多,怎奈箭矢不敷,只得弃了巨木寻路退却。」 说到此处,郝挚由悲转恨,一指地上老者屍身愤然道:「这老贼趁我等向後、 箭阵有隙,冲突向前、一剑砍断李七臂膀。林队正股间首创,行走不利,於是舍 命缠住老贼为我等断後。退却路上,晏虎泣诉,我才知与他同行的田力已在几日 前被一妖女害了。我等退至此处小谷,被老贼率人赶上。李七昏厥,只剩我等七 人能战。幸有谷山机智,每每按敌变化将八门箭阵舍却一门,加上夜色已深,才 挡住敌兵攻击。眼见矢尽,谷外佟仲大哥诈称将军,骗走了围兵半数;又得那位 使刀的疤脸兄弟奋力送箭矢入谷、拼了性命的拦敌厮杀,方使我等得见公子面目。 可谷山被那老贼踢中心窝,怕是不好。佟仲大哥骗去的敌兵已返来且被公子杀尽, 可他却仍不见踪影,不知是不是……」 陆大安在一旁听郝挚言语,心中一时悲怆,紧接一阵自傲,待听到最後含悲 言佟仲,终忍不住高声道:「这位郝兄弟有甚好哭泣?不如求这位公子与我等无 恙者四散寻找,也好尽速援救。若是……唉!没有若是!定然是无事!」 白衣人见陆大安言语豪爽、整个人从血水?捞出来一般尚且自称无恙,心下 暗暗欣赏,点头抱拳道:「正该如此!仁兄对箭营兄弟大恩大德,在下安鸿代大 哥谢过,日後定有所报!寻佟仲之事,我一力担之即可,仁兄伤势不轻,此地亦 不可久留,且随众回砦等候吧!郝挚,你带众兄弟先行,五日後我去岭下林边寻 你。」 安鸿言语平缓,也不见有何动作,便已飘然後掠,?头收礼时,人已在几丈 开外。白衣翻飞间,就在空中将身子一转,穿入密林消失无踪,只余最後几字的 回音在林间及众人耳中回荡。倏忽之间,众人只觉眼前一物闪过。另一无伤的箭 手陈丹张手急抓,得一小小瓷瓶,开盖清香扑鼻。陈丹略通药理,一嗅便知此为 疗伤圣药,遂急吼吼跑回谷中送与二重伤者服下。 陆大安久在军中,见的多是结阵劈刺攒射,却从未见过江湖中如此高明的身 手,瞠目结舌中将对佟仲的担心放下许多。在郝挚的引领下与众箭手一一见礼、 互通了名姓,又说起巨木阵藏林童屍身一事。众箭手致谢再三,分出几人与陆同 去将林童葬了,这才回谷做了背架,负着谷山与李七回砦。至晚,断臂的李七苏 醒过来,虽是脸色苍白、疼痛难忍,但已可搀扶着行走。谷山服了伤药後却是不 见起色,仍然如伤後一般气若游丝,毫无知觉。 众人寻了一个可背火光的山坳升起篝火、煮些吃食。安顿好伤者,尚能活动 的箭手四散开来去巡哨,陆大安也要跟去,却被郝挚死死留住歇息。陆见箭手们 紮营巡哨颇有章法,既有行伍之势,亦有独得之妙,忍不住出言相询。郝挚感念 其送箭入谷之德、喜他勇武直率,又在日间路上问知了佟陆前事,心中疑虑尽去, 遂展颜笑道:「哥哥有所不知,我神箭营虽在富平中为西军军中一营,可这干人 马中除当日吴经略自各营调拨外,却多有江湖草莽,因此营事上江湖习气重了些。 当日随军溃退,得出生天的我等十二人更是跟随将军久了的,学了将军功夫皮毛, 才逃了性命出来。我家将军自少为折氏不纳,一向离府州游历在外。虽是略有凄 惨,却也因此结交了许多英雄,做出许多大事来。割牛城五箭退西贼时只有佟仲 一人相随;赤翎箭连破太行山三十六匪砦时本是匪首的陈丹、谢宝和李七拜服将 军,自愿追随左右;助韩五爷於帮源石洞中生擒反贼方腊时收降了谷山、高诵、 晏虎和白小六;同折二将军破巨寇宋江、连珠箭射死花荣时折服了老将军麾下队 正林童;田力、魏庆乃吴经略於富平战前调拨。算来,除田力、魏庆外我十人聚 首於将军处也近七年了。富平血海俱是安然,谁知在此山僻丧身失命、生死两隔!」 郝挚黯然一叹,继而仰首向天,微微侧着脸只将一双眼往火光暗影中藏。陆 大安不知如何安慰,又想起不明死生的佟仲,心下亦是不乐。伤了臂膀的高诵和 白小六坐在另一旁,静静的听郝挚对陆讲解。白小六只十八九岁年纪,少年心性 又生就诙谐性子,此时见场内气氛转悲,於是便打诨道:「你这郝挚,偏能卖弄 他人!我等旧事被你讲了个干净,陆大哥却尚不知你这厮鸟来历如何呢!」 郝挚闻言,?手假扇火炭烟气飞速拭了下脸颊,笑骂道:「你等这群泼汉, 不是匪类,便是江湖。讲给陆大哥听,是?举你等哩!我只不过一个山中猎户, 在集市卖野味时恰巧遇见云夫人。得夫人赏识,?举我做了个护院。将军与韩五 爷在京口庆功,夫人随了将军,我才有幸跟从将军左右。说起来,是家奴般的人 物,怎能和你等大侠客大英雄相提并论?」 陆大安听郝挚提起云夫人,又见到他臂上依然系着的两段黛色丝绦,於是记 起与佟仲在荒村中所遇妖女的言语。正踟蹰着寻思要不要问问这云夫人是何许人, 火旁僵卧的谷山忽然呻吟了几声。围火团座众人急过去探视,轻声喊了些句,却 只是不醒如旧。断臂的李七本已昏沈沈睡去,被众人轻喊惊得略醒了醒,讨了些 水喝又再次睡下。 两番搅扰了些时候,郝挚要去寻巡哨的箭手换岗,耐不住陆大安的求肯,只 得让他也去换了个箭手回来歇息。陆大安得了差事,便把问云夫人的事忘在脑後, 值夜至近三更,回到篝火边架不住疲累酸软,一倒地便呼噜大起、沈沈睡去。 如此又行了三日,过了荆棘遍地、怪石峥嵘的木门道,便到了岷江、白龙江 交汇的花溪峡。岷江如怒龙般冲入峡中,拍岸击石,翻腾咆哮,使人望之晕眩。 幸有一窄窄木桥跨江而过,才免去众人沿谷攀援之苦。陆大安一生惧水,紧紧抓 着郝挚的衣角尚被唬的面无血色。众箭手也大都面露惊惧之色,唯有郝挚一切如 常,背上负着谷山,仍有闲情为陆大安讲解此木桥乃当年邓艾父子领魏兵行阴平 小路所造,故名邓邓桥云云。 循岷江向南,便上了去往玉垒关的正路,可众箭手却在堪堪能望见险崖坝栈 道之时拐下了路,直直插入一望无际的险山密林之中。林间放眼皆是合抱,树木 间藤蔓相缠,密林之阔,恍若泽海,白雾气蒸,终年不散。郝挚为安全计,只在 初入林中的几桩木上留下暗记,再往内中便无一丝一毫。林中落叶满布,厚度及 膝,行走间痕迹全无,故箭手虽众,唯做过猎户的郝挚识途。入林不久,郝挚带 众人寻得一块大石。大石平滑如镜,阔狭若江中一舟,其上烟火痕迹层层叠叠。 众箭手在林木间收得枯叶,便在大石上生起火堆,暂作歇息,郝挚自返去林边暗 记处接应早该赶上会合的安鸿。 安鸿英武洒然,陆大安一见之後便心生仰慕,又有佟仲安危系於彼身,故一 刻不能相忘。这几日行路辛苦、步步惊心,将满心的问题抛诸脑後。此时得闲, 待一切安顿罢便缠着众箭手询问,始得知安鸿乃是江左剑侠,一身业艺着实不凡。 因其生性洒脱淡薄,故江湖声名并不显赫。当日折翎带众人於江南游历,与安鸿 偶遇。安鸿见众人持弓携箭、面目不善,以为狂匪日行。故上前与折翎溺战,约 败者避出江左,意欲驱匪安靖家乡。折翎见安鸿身法,一时技痒,也不说破,欣 然应允。二人相较竟日,拳脚、兵刃、内力均伯仲难分,最终还是折翎神射拔了 一筹。折翎说与真相,安鸿赧然相敬,当夜二人痛饮达旦後结为异性兄弟。富平 败时,金军团团涌上,折翎不肯舍弃箭营所存四十余众,眼见皆是玉碎。安鸿得 云夫人报信、恰好赶到,仗剑与折翎一道前杀後挡,终护得十二人周全。折翎受 创颇重,安鸿得云夫人接应,将众人带至此人际罕至之砦,终得脱险。 众箭手言语间对安鸿既是佩服,亦是恭敬,陆大安心中却是喜忧参半。喜者, 竟能识得如此英雄兼是此人去寻佟仲;忧者,安鸿逾期不归、恐事有不谐,佟仲 安危,深有可虑。听众箭手说到云夫人时,本还想着询问些前事以解心中所惑, 可转瞬又将其忘却於心神不宁之间。 如此忐忑反侧了半天一夜,隔天清晨,安鸿终於在郝挚陪伴下到来,身边却 不见佟仲身影。陆大安一个箭步窜到安鸿身前,抓住他双臂急切道:「佟仲呢? 怎地未与你同来?」 安鸿眼中血丝满布,显是多夜未眠,身上白袍也沾染泥污点点,只是神情依 旧洒然。他知陆大安心焦,也不挣脱,只微做笑意道:「我在密林东北,见到佟 仲羽箭射杀之敌。循着脚印追去,却在一条小溪旁断了痕迹。我以小溪为心,寻 遍方圆三十?地面,并无佟仲身影。後又在溪水浅处发现河底石头翻动,推断佟 仲定是沿河踩水而去。随着往下游寻,发现溪流汇入岷江。沿着岷江夹岸寻了五 十?,却再无踪迹了。」 随着安鸿所述入耳,陆大安双手不觉渐渐用力,待听到岷江夹岸再无踪迹, 心中一痛,手一下子松了,颓然坐倒。待不再恍惚,才发现适才安鸿臂膀犹如铁 铸,自己的手指手掌发力过猛,竟隐隐有些发痛。正觉得心中如乱麻、不知如何 处时,耳听得郝挚与安鸿说话,言中有一句」谷山等查知一件大事,急着回报将 军」,猛醒起自己与佟仲所历之事尚未说与人知晓。佟仲不知生死,那消息便只 能由自己传语折翎,不然会误了佟仲大事。忙跳起身道:「我却记起,佟仲也查 知了件事要报与折将军知道的。」想起荒村中佟仲神态惊惶,言语郑重,遂又补 了句:「泼天祸事,只能说与折将军一人,且要快些。」 郝挚等箭手闻言,齐齐往安鸿看去。安鸿点头道:「既如此,事不宜迟,郝 挚带路前行,回砦将事情禀了大哥再作计较。」 众箭手轰然应诺,熄了营火便结束上路。随着前行,山势越发陡峭;青苔聚 水,湿滑难行;雾气渐浓,连呼吸也愈发困难。夜宿林中,生火的地方也无一个, 只得啃些干粮打发。唯有谷山在安鸿以内力通夜救治後,渐渐醒转恢复是为一喜。 又行一日宿一夜、攀艰越险後,终於在泥泞中现出一条石板小路。行之未久, 一道极其简陋的木制篱笆突兀的映入眼帘。四色旗数面插与其上,却无一人守把。 再沿路登攀许久,依险峻山势建立的一道长约二百尺的高厚砦墙屹立眼前。砦墙 以石为基、以木为垒,高约两丈,垛口、角楼、闸楼一应俱无 体上除正楼外 只简简单单起了十数个睥睨,墙下依着山势引来溪水一流作为护城。其宽逾丈, 成年男子竭力而不可越 的两个尽头皆是高山,所不同的是左手山峰直插入云, 巍巍然不知高矮;而右手山峰约为砦墙两三倍高度,其巅齐整,四壁平滑如镜、 突出於砦墙之前,恰似一天然敌台。 山路角度陡斜兼石板湿滑,众人皆需抓扶路旁树木藤蔓方能站稳身形,唯安 鸿轻巧巧立在一突起的石尖之上。陆大安初至,正震惊於此天地与人工共同造就 的万夫莫开之守地而不能自已,耳听得砦墙上一人喊道:「安公子与箭营众弟兄 回来了,快开砦门!」 喊声才罢,门分左右,紧接着从门?伸出三架木梯,平平的搭在山溪两岸充 作桥梁。众人熙攘缘梯过溪,墙上喊话人见有两伤者,急带人抢下墙来接住,吩 咐寻医药救治。安鸿上前深施一礼道:「有劳王砦主守候。郝挚与这位陆大安兄 弟有重要消息需见我大哥等人,请砦主与我同去可好?」 那王砦主四十余岁年纪,圆圆一张喜面天生含笑,闻言虽努力正色却依然笑 容可掬:「这怎麽行得?报与折将军知的便是军情,我是何等腌臢人,实不配与 闻!」 安鸿微笑再行礼道:「王砦主说的是哪?话?我等困厄来投,蒙砦主恩义收 留,心中实在感激。大哥再三与我等交代,入砦便是砦中事,俱要以砦主为尊首 肯。今日消息恐是体大,正是要请砦主同去商议的,还请万勿推脱。」 王砦主闻言甚喜,一双笑眼更是眯成弯弯一缝:「折将军真如此说?那可真 折煞小人,折煞小人!」又与安鸿客气几句,便把臂而行。 陆大安与众箭手在後跟随,左顾右盼细细打量整个山砦。此砦乃是依山所建, 层层叠叠恰如梯田。由於山势陡峭,每一层只得方圆不足百丈平坦地方。居住房 舍俱是以木为料,伐过的木桩也不削平,就那样参差立在各处。砦中行进主路就 穿插在木桩群中,经年所伐木桩,偶有新枝冒出,青青翠翠拦在行走人面前,也 无人管它。 兜兜转转,直上了层台二十有余,才到了山砦主坪。坪上场间只有一座砖石 建筑,建筑大门上方挂着块牌匾,上书」议事厅」三个篆字。此厅虽比砦中其他 屋舍略略雄伟,却也不及城中普通大户人家的中堂开阔。场左立着三根旗杆,杆 上三面大旗分别绣着」摩天岭」、」诸葛砦」、」孟」;场右是一块一人多高的 大石,岁月斑驳,无甚奇特。回首一望,砦墙及最下几层房舍已隐在云雾中,渐 不可窥,最近的一层如同被踩在脚下,需探头出去方可望见。 安鸿与王砦主同进了议事厅去,留众人在外等候。陆大安随小种相公征战, 克西贼砦子无算,却从未见过如此险峻的山砦。正探头向下看的有些眩晕,身旁 的白小六?手肘撞了他一下,吓得他跳步向後一窜,惹得白小六点指悄声笑道: 「厮杀汉怎地又惧水又惧高的?哎,陆大哥,我说与你知。那边大石上有神迹, 用水淋透便显」邓艾过此」四个大字。你可知邓艾是谁?」 陆大安吃他一撞,惊得险不见了一魂三魄。此刻闻白小六发问,瞪他一眼道 :「我是粗汉,斗大字识不得三五,谁知那邓艾是什麽鸟人?修桥也是他,留字 也是他,好不恼人!」 白小六见陆大安样子,知他有些恼了,也不在意,只是推推搡搡的与他取乐。 陆大安离台阶远了,心中大定,亦知白小六是好意开解自己心中因佟仲而来的郁 结,遂也笑面还以老拳。众箭手同围拢过来凑趣,嘻嘻哈哈,好不热闹。陆大安 近些年历尽丧朋失伴苦楚,神思又飞回小种相公身旁,一时恨不得此景能常留眼 前。 嬉闹数番,听得议事厅处脚步声响,从屋中快步行出一个三十岁许人来。那 人一张古铜色的国字脸,颌宽口阔,凤眼蚕眉,相貌并不俊俏,却带着七分肃杀 庄重,不怒自威。身挑九尺有余,披着件宽口蜀锦大氅,也遮不住蜂腰虎背中的 一团英雄气概。 场中众箭手一见此人,纷纷整束下拜,口称将军。陆大安心道此英伟汉必是 折翎,不由得在心中喝了声彩,跟着众箭手拜下去。折翎跃前一步双手将陆搀住 扶稳,双目聚神注视他眼眸、凝声道:「二弟已说与我知!陆壮士与佟仲千?同 行,多有照拂,後又独闯死地,救我一众兄弟,此恩此谊,折翎铭感五内!请陆 壮士安稳,受在下一拜!」 折翎言罢,一揖当先,接着撩袍便拜。众箭手也一同转向陆大安,心中既感 念陆大安救助之义,亦涕零折翎待己之厚诚,皆肃颜随拜。陆大安未曾想有此一 幕,愕然呆立,脑中只是不停重复一句话:「折将军竟待我如此!」旋而才记起 当不起如此大礼,手忙脚乱的跪下,额头触地、砰砰有声,竟是对着折翎磕起头 来。多日的敬仰,心中的言语都堵在喉咙处,什麽也说不出,只是不停呐呐道: 「使不得!这如何使得!」 折翎见陆大安如此,赶紧上前将他扶住,略运内力将他搀起。陆大安只觉得 一股劲力柔和绵软自臂上传至,身子轻飘飘如在水中浮起。?眼见折翎含笑相视, 眸中情感清澈真挚,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沸了,此刻即便一条命送与折翎,也 是心甘情愿。白小六见一向粗豪的陆大安一张脸憋得通红,眼中隐泛泪光,不由 笑道:「陆大哥前几日谈起我家将军,不是说恨未谋英雄之面?如今见了,却只 是红着脸哭泣,莫非陆大哥心中的与英雄见面,就是这般小娘皮也似麽?」 不待陆大安羞恼,折翎早已闻言回头,狠狠瞪白小六道:「你这泼才!陆壮 士是我等恩人,你却只知口舌胡混,是否讨打?我前日在山中射了头虎,上次允 你一张虎皮,这便便宜了你!自去我耳房中寻去!」顿了顿又佯怒道:「回头再 与你算账!」 白小六闻言,做了个鬼脸雀跃而去。郝挚在一旁拱手喜道:「将军可射虎了? 一别半月,将军定是伤势大好?」 折翎环望,见众箭手皆关切看来,遂展颜颔首道:「昨日开弓,已无大碍, 有劳众兄弟挂怀!佟仲之事二弟已对我细细说明,王砦主业已遣人出山去再寻了。 谷山与李七伤势如何?林童与田力又是被何人害了性命?」 众箭手闻言,面色皆是一黯,七嘴八舌间将谷李二人伤势大概说了。折翎细 细询问,确定性命无碍才长舒口气,接着便喊众人同去陪他探看二人,郝挚往折 翎身後一使眼色道:「谷山等探得消息颇为紧急,陆兄弟处亦有佟仲探来的大事, 不好让风大人久等。我先随大人去议事厅勾当,然後再去探二兄弟伤势不迟。」 折翎眉宇显出丝厌恶,眉峰竖起似欲不顾而去,忽又叹气道:「所言极是! 云儿也是这般对我说。虽说此文人一贯与我等通情礼且未露酸傲之相,但毕竟久 在张枢密身侧为官,多见朝堂事,故不得不防。如今我身在西军,比不得江湖中 快意自在。也罢,大家久涉,定是乏累,你与我进议事厅通报消息,余者先散去 歇息吧!高诵,去张罗桌酒席,议事毕,你我兄弟同与陆壮士吃酒,共谋一醉!」 折翎言罢,对着陆大安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着便把住他手臂,欲与其协肩并 行。陆大安哪?肯如此,只是涨红着脸摇头摆手不允,坚执下属礼、与郝挚行在 折翎身後。折翎见陆着实惶恐尊敬,已然知晓他心意,也不多言,重重拍了拍陆 大安肩膀,称了句」好兄弟」,转身往厅?行去。 折翎一拍一赞之下,陆大安心潮澎湃,随在折翎身後,连胸膛都挺得比平日 鼓了三分,走路姿势也颇不自然。厅前檐下,立着王砦主与一文士,被陆的走姿 逗得忍俊不禁。那文士年约四旬,眼神明动、面玉唇朱,颊上三绺殊胜髯垂在颈 前,着一白细襴衫负手而立,姿容儒雅不凡。适才二人本是随折翎出厅迎接,但 赶不上折翎脚步,到得厅前恰逢折翎一众跪拜,不好上前,遂在檐下等候。此时 见折翎近前,文士未语先笑,拱手道:「恭喜折将军又得一猛士相随!」 折翎站定,还礼後回顾陆大安道:「多谢风大人!陆兄弟於前几日单人冲围 阵闯绝谷,救得我一众兄弟万全,乃我等恩公。得其不弃,是折翎之幸,敢不以 手足待之!」 文士闻言,上下打量陆大安一番,肃颜缓揖道:「壮士义行,风慎敬仰!」 陆大安还在云雾?,精神恍惚,亦不知风慎是何许人也,见其缓揖,只是点 点头傻笑几声。折翎见他粗豪不伪,也跟着哈哈大笑,笑意?倒多是喜爱。一旁 的郝挚心?却是一惊,把眼盯住了风慎暗暗思量:「文武殊途,狄武襄当年尚郁 郁而终。陆大安不知礼,怕是连累我家将军。我且盯紧些,若是这风慎面色稍有 不虞,晚些要提醒将军做个补救才好。莫要重蹈了剿宋江时折三将军受辱於张叔 夜的覆辙。」 风慎见陆大安情状,略略一怔,继而亦捧腹道:「好一条粗豪汉子!」笑了 一通,便与折翎、王砦主作礼入厅去了。陆大安万事不知,只跟着傻笑。郝挚见 风慎不似作伪,长出口气给了陆大安一肘,抓着他一同跟进厅中。 陆大安吃郝挚一肘打醒,忙敛容入厅。厅中王砦主不肯坐主位,正与折、风 二人谦让。陆大安得空四处打量,只见厅中设施似繁实简,一团尚武精神。大门 直向前处留了阔道,东西两厢地上散放着许多石锁、石担、兵器架子。三面壁上 挂的皆是刀剑,唯正北主位後挂着三幅锦绣,正中是斗大个」孟」字,左右分别 为」昭远」、」言韬」。锦绣前是个三阶石台,台上尊位摆着一张虎皮椅,台下 左右两侧设了十数个座位,矮几茶台皆无。左右上下首两张椅子皆空,右二的椅 子上坐了安鸿,左二的椅子上坐了一个绝色女子。那女子正值花信年华,腮凝新 荔、鼻腻鹅脂、明眸杏目、宜喜宜嗔,乍着眼看去只感活泼可亲,再细瞧却又庄 丽无俦。女子身着了一件月白色褙子,衣襟敞开,露出抹胸及颈下三寸许嫩肉, 双手交叠,搭